圖南齋

（12月24日下午，日本著名AV女星饭岛爱被发现在东京的寓所里死亡。我上网查询了关于饭岛爱生平的记录，使自己对这个群体有了更加全面理性的认识。另外我也阅读了饭岛爱的自传体小说《柏拉图式的性爱》，发现真实的饭岛爱跟曾经自己所以为的饭岛爱有多么大的差别，小说上的文字展现给我的饭岛爱是一个对爱情充满忠诚，对人生充满思考的聪明纯洁的女子，然而这样一个有着天使般面容和心灵的女子又是最不幸的。她的遭遇、她的经历可以提供给我们一个审视这个时代、认识社会、认识道德、认识人生的独特视角。转帖一篇文章来纪念她，同时也希望这个孤独纯洁的灵魂能够在天国安息。）

如今的电影喜欢关注边缘人物，什么杀手啦，小偷啦，妓女啦，同性恋等等。相信以他们为题材的影片你一定有看过。的确，去关注这些人，去拍这些人是有理由的，他们的生活是我们所接触不到的，于是便会产生好奇心，想去了解，看个所以然。可是有一种边缘人，你又是否注意过呢？——

那些在日本专门演出色情电影（也就是A片）的女孩子。

我不想去问你有否看过这种色情电影，也不想问你知道几位A片明星，但我相信你一定了解一二，起码听说过。那是一种在日本独特的行当，虽然阴暗，却合法。从事这项工作的女艺人承受着比三级片女演员更大的精神负担，她们的心路从未有人试图涉足，她们的喜与悲从未有人过问，但她们和你我一样，都是渴求温暖的人。

《柏拉图式的性爱》就是这样一部根据日本著名AV女优饭岛爱亲身经历所改编的电影。

一位漂亮清纯可爱的女高中生遭一帮男同学强奸后被父母逐出了家门，流浪街头。面对着纷繁复杂的都市，小女生不知所措。这时一位夜总会老板看中了她，让她在夜总会当小姐，无依无靠，身无分文的她同意了。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人却通过手机短信默默关心着她，并且称她直岛。小女生也索性自称直岛，应付周围的人和事。未满18岁的直岛从未接触过社会，不久，便沉浸于虚荣的物质享受之中了。

在夜总会直岛认识了不少鱼龙混杂的人，他们的金钱诱惑着她走向更深的泥潭。通过介绍直岛与色情电影制片公司签定了一份5部电影5百万日圆的合同，签字时虽然有犹豫，但最终还是在这份肮脏的卖身契上盖上了自己的名字。突如其来的生活的改变让直岛心里面充满了疑惑与迷茫，不知道出路何在。这个时候，一次巧合让她见到了那个一直关心自己的陌生人——伊藤。两个孤独的人很快走到了一起，开始了一份痛苦而又坚强的爱情……

整部影片的结构安排并无多少巧妙之处，但影片中所表现出来的直岛痛苦的职业生活，和无助的心理感受却能将人深深震撼。对于一个只有18岁的漂亮可爱的女孩来说，复杂的社会如同一座地狱，而里面的人全部都是魔鬼。身处如此境地，命运注定直岛只能去承受。

影片中直岛的迷茫，无助，挣扎，与对温暖的渴求无处不在。被踢出家门前在家中遭父亲暴打，满头是血的直岛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母亲，却换来一脸的无动于衷。直岛愤然离家，来到大街上。失落的她得不到来自任何方面的关心，破罐破摔地用身体换来了第一笔钱。被人强暴是不幸的，可是就如直岛所讲，她并没有错啊！家人不但不去抚慰她受伤的身体与心灵，反而变本加厉，拳脚相加，一颗17岁的心将是怎样的不堪折磨，而物极必反的堕落也就顺理成章了。

不知道你17岁时在做什么，与朋友约会，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美妙的事情一定很多。而直岛却要在夜总会里面对着那些肮脏的客人，她要养活自己，她要生存。不要去指责她，不要去骂她，谁又曾为17岁的她指点过方向呢？在当自己还没有成熟的世界观时，直岛的误入歧途只能归咎于她的年幼与恶人的满街横行。她太可爱漂亮了，她是一块诱人的甜点，她的周围尽是豺狼虎豹，她是无辜的。

年轻的人是抵挡不住对物质的贪婪享受的，特别是当身边的人灌输给你一种扭曲的价值观时，人的判断力很容易就丧失掉了。在夜总会呆了一段时间后的直岛对钱的敏感超过了自己的身体，恣意地与人发生性关系，毫不在乎。虽然心中的矛盾与冲突依然存在，虽然她也会去问关心她的伊藤：人最宝贵的是什么？可当伊藤告诉她：青春是最宝贵的时候，早已辨不清方向的直岛却还是将答案锁定为：金钱。

直岛太无助了，太多的事情向她扑过来。面对这些，除了去问问从未谋面的伊藤外，她只能站在天桥上看着车流不息的马路发呆。在她的周围没有可以亲信的人，没有人能给她指条路，给个意见。当有人介绍她去当A片女优赚所谓大钱并由此进入演艺圈时，她迷惑了。她去问在夜总会跟她最要好的朋友时，朋友竟然告诉她：你随便吧！于是，直岛的命运就这样被随随便便地扔进了一个更深的泥潭，并由此而痛苦。

最让人揪心的一场戏是直岛在她18岁生日那天演出她的第一部色情电影。直岛呆滞地坐在摄影棚外，听着里面刺耳的呻吟声，眼里充满了恐惧。本该像其它孩子一样在家里快快乐乐地过生日，如今却换成了这令人作呕的色情电影棚，花样的年华啊！枯萎了！

生日Party开始了，色情电影的拍摄也开始了。一个赤裸的男人疯狂地扑向一身学生装的直岛，在她身上淫荡地乱摸乱抓，不堪入目。直岛本能地挣扎着，最后终于被淹没了。看着这一幕，谁人的心不在流泪？试问要是直岛是您的孩子，看着自己如花般女儿遭受着这般境况，您会怎样反应呢？可是，这份难以名状的心酸与枯涩只有直岛一人往肚子里咽。

这就是直岛18岁的第一天，一个见不到一丝阳光的开始。直岛孤独地走在下着瓢泼大雨的大街上，任雨将自己淋透，像一片随风摇曳的落叶，不知道会吹向何方。此情此景不禁让人想到卖火柴的小姑娘，但是卖火柴的小姑娘起码还有在天堂的母亲能够去牵挂，而可怜的直岛呢？什么也没有。一切正如她给伊藤发去的短信：就算我死了，谁又会知道呢？

《From Silence》这首歌是伊藤从手机上给直岛的祝福，也是她唯一的生日礼物。乐曲舒缓地流过直岛的心田，安静却温暖，泪水从直岛的眼里一颗颗地落下，像她破碎的心，晶莹却凄哀。后来依然是通过这首《From Silence》，直岛终于见到了一直默默关心自己的伊藤。她太缺乏别人的关爱了，所以当伊藤出现时，便毫不犹豫地爱上了他。跟伊藤在一起的日子直岛终于尝到了爱的滋味，即使它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没多久，伊藤知道了直岛所从事的行当，非常生气，但是他并没有决她而去，而是希望她能放弃那份肮脏的工作。直岛很痛苦，她知道伊藤是这个冰冷的世界唯一爱她的人，她不能松开伊藤温暖的手，那是她的生命，她的一切。违约的五百万日圆的赔金，直岛只好通过出卖自己的生活，做人家的情妇来换得。为了不让伊藤再为她难过，直岛骗他是从一个朋友那里借来的，可是伊藤又怎么会相信呢？为了帮直岛还这笔钱，伊藤拼命的工作，深夜还在工地里做苦力，满手的血泡。影片到这里，剧情已经凄凉到了低谷。看着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女一次次从产房里堕胎出来，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你我的心情怎能用同情二字就能代表的了呢？直岛，伊藤，这个世界谁能帮帮他们啊？

影片最后，一次意外交通事故夺去了伊藤年轻的生命。握着爱人冰冷的手，直岛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

《柏拉图式的性爱》是一部现实性极浓的影片，剧本相当扎实，节奏紧凑，每句对白都相当精到，展现着当今光鲜的日本社会背后不为人知的阴暗面。片中有很多让人回味与深思的地方，例如多次出现的直岛无辜无助的眼神，直岛懵懂而又深刻的关于人生的提题，热闹的都市与直岛内心孤独的巨大反差，直岛一次次对伊藤温暖的双手的依赖，还有日本人表面上的彬彬有礼与内心极度虚伪卑劣的强烈对比。这种对生活的细致刻画，人情的深刻体验，绝对不是靠编就能编出来的，只有亲身地经历过才能如此的震撼人心，感谢勇敢的饭岛爱！

人天生就喜欢淫荡吗？我不信！

去看看这部片子吧！带上你那颗仁慈的良心。或许从此再看那些A片女优时你将换上一种目光 。

倔强的老头让一些人觉得可恶，却也让一些人觉得可爱。晚上没事时突然就想起了几个倔强的老头，不觉莞尔。

要说的第一个老头名字叫辕固，是汉景帝时的经学博士，老头子的脾气跟他的名字完全吻合，就是一个“固”——顽固，顽固不化，冥顽不灵。老头的顽固事迹在今人看来简直就是一部笑话集锦，读罢令人捧腹。《汉书.儒林传》是这样记载这个古怪老头的喜剧生平的。

有一天，老头子参加朝会，正经事办完后，同僚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开始闲聊。不巧跟老头子站在一起的有一个同样古怪的黄姓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大家聊到了商汤和周武王的故事，黄老头发话了：“在我看来，商汤和周武不是获得了天命而取得天下的，他们都是弑君的无耻暴徒！”辕老头听了很不高兴，马上反驳道：“你这个老顽固简直是胡说八道！那个时候夏桀、商纣荒淫无道，天下百姓都盼望着仁君来解救他们，商汤、周武王顺应民意诛杀了这两个暴君，人民都拥护他们，他们两个推辞了很多次也不行，所以只好当了皇帝，这不是获得了天命人心是什么？”黄老头也生了气，迅速回应道：“你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怎么这么迂腐？你通不通道理啊你？帽子虽然再破他也得戴到头上，靴子即使再新他也只能穿在脚底下！凡事他都得有个上下尊卑的理。夏桀、商纣就是再无道，他也是君王；商汤、周武再贤能他也只是臣子。君主有过失，当臣子的不去匡正反而杀了他们，自己当了皇帝，这不是弑君还是什么？” 辕老头气得失去了理智，举起拳头厉声喊道：“照你这个老东西的说法，那高皇帝推翻秦朝当了皇帝也是弑君罗？！”完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黄老头也招架不住了，辕老头图一时口舌之快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自己脸上也挂不住，只好侧目而视。两个犟老头谁也犟不过谁，周围的臣僚都也被两个老头狂悖言行的吓住了，没人敢上去劝架，眼看两个糟老头就要辱没斯文大打出手，万幸万幸！汉景帝跑过来主持公道：“两个老人家，算了算了。吃马肉不吃马肝，没人会说你们不知道马肉的味道；谈论学术问题不谈汤武革命，没人说你们没文化。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们两位老先生就别在杠下去啦，行不行？”乖乖，你们两个老头再德高望重也不能信口雌黄拿我的祖先爷开玩笑啊，我们老刘家的政权合法性这么敏感的问题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便探讨？两个老头子一看皇帝都来劝架了，也不好意思再胡闹下去，但是谁都不服谁，袖子一甩，脖子一扭，气呼呼地不欢而散。

事情过去没多久，辕老头又犯错误了。这次惹毛的不是与他势均力敌的老头子，而是一个有权有势的老太婆，当今皇帝的亲老娘——窦太后。话说有一天，窦太后正在研究《老子》，突然觉得有点心得，高兴的不得了，于是叫大学者辕老头过来听她倾诉。这算很是尊敬老头子了。窦太后满以为老头子会奉承她两句，说她书读得好有学问，可没想到老家伙一点也不通情达理。不仅没夸老太婆，反而铁青着脸不屑的说：“老聃是个蠢货！”这句话砸出去不打紧，立马把老太后气得嗓子冒烟，老太后本来就喜欢黄老学说，你这句话骂出来不仅打击了老太后的学术热情更是严重刺伤了她老人家的自尊心。老太后脸都气肿了，几乎要跳起来打这个不知趣的老头子！破口就骂：“你这个愚蠢的老东西，《老子》当然比不过你的腐儒经典啦！好，你不是很牛吗？左右，把这个老东西扔到野猪圈里面去，看看他跟野猪打架哪个更厉害！要么你打死野猪，要么我打死你！”老太后发了大火，谁敢去拦。于是乎，老头子终于因为口无遮拦而自食其果了。老头子被卫兵拖着去猪圈，老太后命令文武百官都来陪她一起看角斗士表演——辕固生P.K野猪。荒唐了荒唐了，这那里还是有朝廷的体面，小太监慌忙跑去报告汉景帝。日理万机的汉景帝已经是心力交瘁了，怎想到冷不丁又冒出这么一件让他措手不及并且滑天下之大稽的荒唐事来，立刻急匆匆地赶往皇家野猪试验基地。一看老太后正在观众席的前排贵宾位置就座，汉景帝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苦苦哀求太后千万别动肝火。老太后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听不进去，死活要看辕老头单挑野猪。汉景帝没了辙，又不敢再说话，急得只能在心里头咒骂：“辕老头啊辕老头，上次我就告诉你这个老家伙要将息你的怪脾气，怎么还没过几天你又招惹是非啦？你得罪我死去的先人也就算了，这次你直接就欺负到我活着的亲妈的头上了，你让我怎么保你?!”汉景帝知道辕老头虽然迂腐古怪，却是个直人好人，但是到了这步田地，就是想救老头子也是回天无力了。怎么办？呃，有了，汉景帝急中生智，收敛好自己的表情恭敬地对老太后说：“太后，野猪有猪牙，可以刺杀猎物；可是辕老头手无寸兵，这样打起来不大公平也不好看。您看？”老太后气得想都没想，张口就说：“给他一把斧头！”得令！汉景帝转身把侍卫叫过来：“给辕固一把斧头。”然后，一把斧头送到了辕老头的手中。辕老头也气得不行，打就打，辕老头鼓足了一肚子的怨气，抓过斧头裙裳一卷翻身跳进了猪圈，莫说辕老头虽然老，但是身手之轻捷丝毫不落后于年轻人。猪圈里面，一头青面獠牙的老野猪也撩起了猪蹄，迫不及待地要撞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者。全场人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大家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之际，辕老头大叫一声举起巨斧砍向野猪，“呜呜……”，声嘶力竭的哀号声刺穿了所有观众的耳目，辕老头赢了！勇猛的野猪应声而倒，辕老头的板斧正中猪心。这一刻，辕老头似乎得到了神助，跟他一样勇猛的老野猪成了辕老头无处发泄的勇武的斧下之鬼！霎时间，全场人惊肃了。

众目睽睽之下，辕老头抹去飞溅在脸上的猪血，提斧四顾，踌躇满志，随之轻松地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气定神闲地提着板斧走出了角斗场。窦太后傻了，汉景帝傻了，文武百官也傻了。辕老头又赢了。

窦太后没有要辕老头的命，但是辕老头在朝廷里也混不下去了。汉景帝为了保全他，让他到山东去做清河王的太傅。老头子做了太傅不久生了场大病告老还乡颐养天年，就这样一直到汉景帝死。

汉武帝继位做了皇帝，知道辕老头是先帝尊敬的人，请他重出江湖，这时辕老头已经90岁上。不用说，以辕老头的性格，不知道得罪了多少先帝生前的达官显贵。汉景帝死了，这些人成了元老，没有趁机报复辕老头已经很仁至义尽了，不同意你回来做官总可以罢。于是就在辕老头趾高气扬地前去太常府衙门去签劳动合同的时候，博士祭酒告诉他：“辕老师，你被解聘了。”

辕老头也不介意，高昂着倔强的脑袋拄着拐杖就走出太常府博士祭酒办公室大门，这时，一个60多岁的老头迎面而来，他也是这次应汉武帝的征召前来报道的，这个老头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公孙弘，公孙弘一看是喜怒无常的辕老夫子，紧张得全身哆嗦，战战兢兢地连大气都不敢出，赶忙闪到路旁，低眉弄眼地向辕老头子鞠躬。谁知辕老头丝毫不领情，辕老头子本来就知道公孙弘是个滑头的家伙，一看他这副猥琐下作的模样，再加上刚被开除公职的愤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好找到了发泄对象，于是爱教训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辕老头跺着拐杖厉声训斥道：“公孙子，你这个家伙要老老实实地做学问，不要只晓得拍马溜须阿谀奉承！”说罢气呼呼地走了。

这是这个古怪的老头发脾气的最后一次官方记录。老头子就这样犟了一辈子一直犟到死，活了90多岁。

（声明：一篇上佳文章，贴来以供分享；绝非个人观点，抄袭保证不究；如果不慎被究，不关鄙人啥事。）
2008-10-29    申宇红    中华读书报    点击: 962

中国知识分子有许多深层的精神情结是相似的、一致的。甚至可以说，全世界有理想、有追求、有信仰的人们，内心的情结和价值体系，都有着许多的相似性。在这样一种人的心里充满了强烈的渴望、强烈的对于生命的热爱，以及强烈的疼痛和孤独感。一种天生的慈爱与悲悯。

　　在现实中行走，我个人便常常会被这样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所淹没。在理想一次次被现实击碎时，内心充满一种强烈的挣扎与疼痛。有一些生活留给我们的伤口，只能靠我们自己的意志去慢慢缝合。

　　我们中有一些人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我们的前辈如老舍、翦伯赞、王国维……等知识分子都选择了死亡这样一种决绝的姿态来表达他们对于生活着的这个世界的热爱。

　　我曾经查阅过一份资料，在这份资料中列举了39位在那个特殊历史时期死于自杀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名单，可以说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是死于具体的事物，而是为捍卫人格与尊严而死的。傅雷夫妇正是以这样一种更绝对的方式把生命的尊严和权利发挥到淋漓尽致。我以为，死亡正是他们拥抱生活的另一种方式。

　　两年前，因为傅雷先生手稿本的出版事宜，我陪同浙江古籍出版社的徐忠良社长一行去傅敏先生家中拜访。那天，傅敏把傅雷先生所有的手稿本拿出来给我们看，“你看，这是他做的修改；你看，这是他用毛笔誊抄的《希腊的雕塑》；你看，爸爸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岁月相隔了40年，但我仍然能感受到深埋在傅敏先生内心的疼痛。同时，手捧着傅雷先生的手稿，细细品味着掩映在作品之外又浸透在作品之中的那种精神的气息，我的内心充满了疼痛。历史留给这一家人，留给这些亲人心口上的那个巨大的黑洞，四十年来其实一直都在滴着血。而且，那可能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填补的黑洞，而且，在他们的心灵深处还有许多不曾表达和不太有空间去表达的声音。

　　我能够明白傅敏先生想要表达的内容，“你看，爸爸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其实可能是想说：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用全部生命追求着理想、追求着完美的一个人；他就是这样一个率真的、透明的、纯粹的人。却以那样的悲剧结束了人生。

　　我自以为是可以靠近这一家人灵魂的人，也由此能够明白深藏在他们内心的那种巨大无边的深层的孤独与无奈。在这个世界上凡高傲的灵魂，往往都是孤独的。一个像傅雷这样的人，注定是孤独的。同时能够沉醉在自我的世界中，自我的创作中的人又是幸福的。因为他不可以和生活对话，却可以时时旁观自我，并与自己的灵魂，和心中的神明做最深层的交流。孤独已经成为这个人的一种品质。

　　从傅雷的作品以及他对作品与生活的态度，我们可以看出，傅雷是一个完全以审美的态度、立场生活的人。他心怀着大爱，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在他的世界中，在他的爱之中，理想和现实之间是没有界限的。二者是融合的。可真正的现实不是！一个像我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在这个常态的社会中已经走得足够步履维艰，但我们多少懂得了和生活保持一个相对和解的姿态，而一个像傅雷那样怀着宗教般的情怀，把生命如此地推向极致的人，又如何能在那样一个充满了荒诞和疯狂的时代的现实里去生活呢？傅雷的追求与信仰以及曾经深深扎根于他心中的关于生活、关于美、关于爱、关于神明的一切见解和理念，受到的是整个时代、整个生活的挑战、冲击，甚至践踏。

　　有人说，知识分子是脆弱的，其实，我们又如何有权指望一个人的坚强和一个时代的疯狂去对抗！让花碎玉碎，让自己的人生悲壮的谢幕，这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用悲情所做的最后一次向美的努力。

　　从傅雷为傅聪抄写的《希腊的雕塑》手稿本可以看到，整部手稿不但字迹工整清秀，即使是一个小括号，都打得十分讲究和漂亮，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枝末节都处理得十分精致、鲜明、可爱。而且这种精致是贯穿始终的：即使是最后一个晚上，他留下的遗书，也是字迹工整、干净、清丽！而那份平静、从容，那份精致的美感，是需要一颗美好的心灵做支撑的。

　　狄金森曾说：“我为美而死。”这句话也可以用在傅雷先生的身上，他正是为他心中的美和爱而生，也是为他心中的美和爱而死的。甚至那孤独、那绝决，也充满了一种凄凉悲烈的美感，而这种悲情的力量正在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人。

　　要说起来，我读傅雷先生翻译的文学作品差不多是在二十年前的中学时代，这些作品至今在我的人生中还在产生巨大的影响，但当时一个像我那样的十六七岁的孩子，并不会去关注作品的译者是谁，也不会明白，在这些作品当中，除了作者，还有另一个人，把自己全部的人生和灵魂都放了进去。更不会想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的孩子，可以和一个在我出生之前早已离世的老人的心灵如此靠近。

　　研究一个人的作品，首先要读懂一个人的心灵，所以，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这个人的心灵吧，让我们记取他通过作品和灵魂留给我们的美和爱，让我们通过那细密的文字与情丝，和全世界伟大的灵魂住在一起，让我们坚定地守护我们心中的神明，同时，让那些历史的悲剧不再重复上演。

形者，生之器也；心者，形之主也；神者，心之宝也。故神静而心和，心和而形全；神躁而心荡，心荡则形伤。将全其形，先在理神。故恬和养神，则自安于内；清虚栖心，则不诱于外。神恬心清，则形无累矣；虚室生白，吉祥至矣。

                                            ————《刘子.清神第一》

从前整日蜗居书斋批阅诸圣贤之书，不免也被传染了一点圣贤气。有了圣贤气，也就萌生了要赶超圣贤的天真念想，不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俨然以圣人门徒自居，准备要继承道统，教化万民。兴奋之余，头脑发热，形骸放浪，言语狂悖，居然到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境界”。然一年多来，走出书斋，接触现实，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以为可以大展拳脚，不想却发觉刚脱蛹壳却又落蛛网，进退失据、动辄得咎，不知困扰了鄙人多少个日夜。烦恼之时，或呆立木想、或僵卧呻吟、或踊跃骂娘、或呼酒买醉，种种疯癫之态足以博观者一笑。对于这个实存的世界，虽然只是浅尝辄止，然已着实体会到了社会之强大以及鄙人之渺小。绝望有之、愤慨有之，时而失意怅惘自暴自弃、时而又激情迸发誓要冲决一切罗网，众脑细胞如过江之鲫在两个岸滩间电火流星般驰骛往返。直到一两月前，思绪才慢慢平稳清晰下来。西谚云：“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周国平曰：“我与命运结伴而行。”人言：“不能改变社会，就改变自己”。鄙人曰：“我不能改变社会，也不想完全改变自己。”总之以不要被联合国秘书长开除球籍、刺配火星为底线，扪心自问，不知能兑现否？左思右想，恐怕重新龟缩回书斋乃是一条安身立命的金光大道，或许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做点学问，也算是对严慈、对师友、对良心、对圣人的一个交代。呜呼，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勉之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