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南齋

“转发国学数典”

我曾经在前面一篇日志《中国人的天空》里总结到——中华民族是一个崇善求美的民族，中国人都是天生具有崇高审美能力的（请允许我用这样文学化的感性的方式来表达）。民国时期，著名的教育家、学者蔡元培先生甚至还提出了“让美学成为宗教”的主张。说到“美”，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所认可的美的事物，我们说水边漫步的窈窕淑女是美的，天际巍峨的远山是美的，碧云天黄叶地是美的，甚至欣赏美好事物时那种恬淡舒畅的心情都是美的；可是，柏拉图却说，这些具体的事物、感觉都不是“美”本身，它们仅仅是分有了“美”的理念的部分属性。这就象我们说木头做的桌子是桌子，铁做的桌子也是桌子；方桌子是桌子，圆桌子也是桌子一样，它们都叫桌子，并非方桌子是桌子，而圆桌子就不是，并非白马是马，而黑马就不是马。为什么全天下所有各式各样的桌子都叫桌子呢？柏拉图说，因为它们都不是“桌子”本身，而是它们都分有了理念上的桌子的一些性质。美也是这样，任何美的东西都不是美本身，在所有美的事物之上，有一个“美”的理念。任何可以归为一类的事物，都有他们共同指向的一个理念。“猫”是一个理念，“狗”是一个理念，“动物”是一个比“猫”和“狗”更高的理念。这样，许多低级的理念指向一个比较高级的理念，许多比较高级的理念又指向一个更高级的理念。而“真”、“善”、“美”就是非常高的理念了，已经非常抽象了，但是它们还不是最高的理念，最高的理念只有一个，它是所有理念的理念，一切其他的理念都是最终由这个最高的理念派生出来的，柏拉图把这个最高的理念就叫做“至善”或者“上帝”。柏拉图就用这样一个金字塔般构架的“理念论”来解释世界。他认为这个抽象的、属灵的、形而上的、不能感知的、纯粹的理念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而我们的肉体所感知的世界不过是幻影而已。

柏拉图的理念论现在看来虽然显得简单粗糙，但设身处地地考虑一下，他在几千年前就能思想出这么抽象的哲理确实是不得了啊！柏拉图的理念论也因此成了西方哲学智慧的根基和渊源，近代的一位西方哲学家就夸张地说过“西方后来所有的哲学思想都不过是在给柏拉图的理念论作注释而已”。

我写这个文章完全是在跟着意识流走，所以可能显得有些凌乱，希望大家不要见怪。我要说，虽然我们是在追求抽象的“美”的理念，但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欣赏的却是形象的“美”的范本。

我们欣赏自然景观的美，也欣赏人性美、人格美——也就是作为一个人的独特品质的美。就中国人的审美情趣来说，为人们喜爱的人要么是具有那种“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过分）”的美，“中和”的美，“文质彬彬”的美，要么是具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美、“质胜文”的美。前者的审美意向偏于儒家，后者偏于道家。但不是说儒家的审美情操跟道家完全相异，两者其实是相通的，是互补的，是一体两面的。他们都讨厌做作的、刻意的，与自然不和谐的东西。

我们现代人总是喜欢把使用高档用品的人视作是有品位的人，但实际上不然，这些奢侈品都是人在与自然相异化、相分离的过程中制造出来的替代物，它们算不上高级的审美对象。您不会认为能说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这句话的庄子的审美能力在您之下吧，可是庄子总是衣衫褴褛的，您会认为他没有品位吗？

女性的美是我们常常津津乐道的，我们赞赏林徽因那样的大家闺秀的文静美，也喜欢蒲松龄笔下那个永远大笑不止的纯真少女婴宁的自然美。

我们来读一读《聊斋志异.婴宁》，咨节选写婴宁的精彩段落翻译于下。

1、过了不久，听到门外隐隐约约有笑声。老女人又唤道：“婴宁！你的姨表兄在这里。”门外嗤嗤的笑声不止。婢女推着婴宁进门，婴宁还掩住自己的口，笑声不能遏止。老妇人瞪着眼睛说：“有客人在，嘻嘻哈哈，成什么样子！”婴宁忍住笑站着，王生向婴宁行揖礼。老妇人说：“这是王生，是你姨的儿子。一家人尚且互不相识，真是让人笑话。”王生问：“妹子有多大年纪？”老妇人没有听清，王生又说了一遍。婴宁又笑起来，笑得俯下身子，头都没法抬起来。老妇人对王生说：“我说我这个女儿没有教养，你看的出来了。年纪已经十六岁，还呆呆傻傻像个婴儿。”王生说：“比我小一岁。”老妇人说；“外甥已经十七岁了，莫非是庚年子出生，属马的？”王生点头说是。又问：“外甥熄妇是谁？”王生回答说：“还没有。”老妇人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怎么十七岁还没有聘定妻室呢？婴宁也还没有婆家，你两人非常相匹配，可惜因为是内亲有隔碍。”王生没作声，眼睛注视着婴宁，一动也不动，根本无暇看别的地方。婢女向婴宁小声说：“眼光灼灼，贼的样子没有改变。”婴宁又大笑，回过头对婢女说：“去看看碧桃花开了没有？”赶快站起来，用袖子掩住口，用细碎急促的步子走出门。到了门外，才纵声大笑。

2、（王子服）穿过花丛林荫，突然听见头顶树梢有习习梭梭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婴宁正坐在上面。她看见王生，狂笑欲堕，忘生慌忙说：“不要再笑了，小心掉下来。”婴宁一边下树一边大笑，不能自止。就要下到地面时，婴宁突然失手掉落下来，这才止住了笑。王生连忙跑过去扶她，悄悄地把住婴宁的手腕。婴宁被他这么一挠，又呵呵大笑了起来，笑到直不起腰只好靠在树身上动弹不得，过了很久才漫漫忍住了笑。王生等到她笑声停止，立刻把把藏在衣袖里的花拿出来递给婴宁。婴宁接过花，痴痴地说：“花儿已经枯萎了，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呢？”王生答道：“这花是上次元宵节婴宁妹妹你遗落的，所以我把它收藏起来了。”婴宁问：“收藏起来有什么用呢？”王生说：“用来表示我对你的爱意永不泯灭呀！”婴宁说：“这一枝小花算什么，哪里值得这么爱惜。等哥哥走的时候，我叫老奴折一捆花送给你。”王生怨怒道：“妹妹怎么这么憨痴。”婴宁问道：“为什么说我憨痴呢？”王生说：“我哪里是爱这朵花，我是爱采这朵花的婴宁你呀！”婴宁说：“我们是兄妹，哥哥爱妹妹是自然的事情，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王生说：“我所说的爱不是亲人之间的爱，是夫妻之爱啊！”婴宁又问：“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王生伸头附耳悄悄地说：“夫妻晚上在一起睡觉啊！”婴宁低头想了半天，对王生说：“我不习惯跟陌生人一起睡觉。”两个人话还没有说完，侍女却走来了，王生慌忙逃走了。过了一会儿，大家到婴宁母亲房间里去吃晚饭，母亲问她刚才跑到哪里去了，婴宁说自己跟表哥在花园里聊天。母亲说：“饭已经煮熟很久了。有什么说不完的话，要跑到花园那么隐蔽的地方去说？”婴宁答道：“表哥说想和我一起睡觉。”话没说完，王生窘迫不堪，急忙以眼神示意婴宁不要再说。婴宁微微一笑便不再说了。幸好母亲耳背没听见，还在自顾自地絮絮叨叨。王生见势，赶忙用其他的话掩饰过去，然后小声责怪婴宁。婴宁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呢？”王生说：“我们私下说的这些话是不能对外人说的。”婴宁又说：“我母亲又不是外人，难道也不可以跟她说吗？况且一起睡觉也是平常的事，为什么要避讳呢？”王生简直对她无可理喻，只能怨恨她的憨痴。

3、大家正在疑信参半的时候，忽然只听到室内传出哧哧的声音，原来是婴宁的笑声。王母说：“这姑娘也太娇痴了。”王生请求母亲和她见面。王母进入内室，婴宁笑声正浓不顾母命。王母催促她出去见王生，她才极力忍住笑，又面对墙壁呆了一会，才从内室出来。刚刚行完拜礼，又转身急忙进入内室，放声大笑。屋子里所有的妇女，都被她逗到笑得合不拢嘴了。

4、王母挑选吉日将为她和王生举办婚礼，但终究害怕她是鬼。暗中在太阳底下察看，她的身影又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到行婚礼的这一天，人们让婴宁穿上华丽的服装行新嫁妇的礼仪，婴宁笑得非常厉害，以致不能抬头弯腰，于是只好作罢。王生因为她娇痴，担心她泄漏房中隐秘的事情，但婴宁却深藏这秘密，不肯说一句。每次遇上王母忧愁或是发怒，婴宁来了，笑一笑就会解忧息怒。奴婢有小的过错，害怕遭到鞭打，往往求婴宁到王母处去跟她聊天，有罪的奴蜱这时来求见，常常得以免罚。而婴宁爱花成癖，在亲戚中到处寻找好花来栽种，并且私下典支金钗，重价购求纯种来种植，几个月后，台阶路旁藩篱旁边，处处都种了花。 

5、王母对婴宁说：“憨狂到这样子，早知道过于高兴就隐伏着忧虑。县官神明，幸好不牵累我们；假如碰上糊涂官，一定传唤妇女到公堂对质，我儿还有什么面目见家乡的人？”婴宁脸色严肃，发誓不再笑。王母说：“没有人不笑，只是应当讲场合，讲时候。”但婴宁从此竟然不再笑，即使故意逗她，也终不会笑；但是整天未曾看到她有忧戚的神色。 

6、过了一年，婴宁生了一个儿子，在襁褓中，就不畏惧生人，见人就笑，也大有母亲的风范。 

婴宁是那样的惹人爱怜，以致于作者蒲松龄都被自己虚构的这个人物感染了，他甚至称呼婴宁为“我们的婴宁”，他在《婴宁》这篇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看她嗤嗤憨笑的样子，好像是全无心肝的；但是看她那墙下的恶作剧，她的狡黠又有谁比得上呢！至于她深深眷恋着自己的鬼母，反笑为哭，我们的婴宁恐怕是在用笑隐藏真实情感啊！我听说山中有种草，叫做‘笑矣乎’，嗅嗅这种草，就会笑而不止。房中种有一株‘笑矣乎’，那么合欢草、忘忧草就都没有价值，相形逊色了；至于像杨贵妃那样的‘解语花’，就要嫌她扭捏作态了。” 

《婴宁》这篇文章写的非常漂亮，非常感染人，白话文翻译终究无味。如果大家喜欢的话，请径直去读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