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南齋

    “转发国学数典”
         历史是中国人的宗教。
                         ———— 余世存

   每当意志动摇萎靡不振的时候，都会想起孔夫子和太史公。他们崇高的人格竟突然如一道天光，摄透我幽暗的心门，给我无穷的勇气，使我不惮于前驱。我忽地腾起身，振作精神，谦恭地俯下来，继续伏案读书。

顿笔凝神时，太史公的身影会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中。那是一个二十出头，优雅文弱的青年的背影，肩胛骨象两座昆仑山高高地突兀，他背负着沉重的书箱，一步步，孤独地行进在空旷的原野里。他静静走着，不时扬起头看看天色，旋而卷起衣袖，拭去额上的汗珠。渐渐地，让自己瘦削赢弱的背影溶进落日的余辉中。

    ……………………

思绪象西北高原横扫而过满是黄沙的大风，把我带去那个回荡着黄钟大吕之声的苍凉雄浑的朝代。

夜幕将要莅临长安城，我不知被什么莫名的神秘力量牵引着，走进城西一个僻静的深巷。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虚弱悲凉的叹息声，那是一个垂死老人的声音。怀着好奇和怜悯，我悄悄推门而入，看见病榻上躺着一个将死的老者，床前，跪着他年轻的独生子。主人似乎毫不知情，仿佛完全看不见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靠着墙垂拱而立，静观眼前的生死离别。

老人的身体僵直地贴在床板上，脸色苍白如雪，每一寸皮肤都覆盖着纵横交错的皱纹，他的嘴唇已经干裂，浑浊的眼睛里闪出最后一丝生命的神色，一行悲恨的老泪从眼角萧然划落。

病榻下的儿子跪地痛哭依依不舍，老人从被衾里哆哆梭梭地伸出如枯枝一般的右手，拾起儿子正在拭泪的袖角，颤颤微微地对他说：“你的祖先从周朝开始做太史令，但早在唐虞夏禹的上古时代就一直主持天文历数的工作，并且以卓越的功勋扬名四海了。后来我们家道中落，到了我司马谈这里，难道就要彻底丢掉光荣的家族传统了么？如果你能够继任我做太史令，那么就算是为列祖列宗延续家风了。这次天子乘序千年前圣王的大统，前往泰山举行辉煌的封禅大典，而我这个论职责论资格最应该亲临典礼的官员却滞留周南，没能同行，这就是我的命吗？这就是我的命吗？真是遗憾啊！我就要死了，我死之后，你一定会继任太史令。你千万不要忘记完成我没能亲手完成的《史记》呵！况且一个人要尽做儿子的孝道，应该从侍奉父母开始，然后延伸到为君主办事，最后使自己的人格和精神挺立于宇宙天地之间。扬名后世，光耀门楣，这才是最大的‘孝’啊！天下人之所以称颂周公，正是因为他能彰显文王、武王的美德，宣扬周公、召公的风范，阐明太王、王季的思虑，延及公刘，一直到尊戴周族祖先后稷的光荣。幽王、厉王之后，王纲解纽，礼乐崩坏，孔子整理遗失的古代典籍，重新高扬礼乐文化的大旗，他孜孜不倦以重整失范的世界秩序为己任，批注《诗经》、《尚书》，删修鲁国的史书《春秋》，求学的后辈到现在都以他的言论为法则。从鲁哀公在国土西方巡狩，捕获神兽麒麟以来，到现在已经400多年。其间诸侯混战，历史记载也废弛了。如今我伟大的汉朝崛起，天下归心，四海承平，正是应该有所作为的时候。可是对于历史上的明主贤君忠臣义士，身为太史令的我竟然没能记载和评论他们的事迹，这是我最遗憾最忧惧的一桩心事。儿子啊！你可不要忘记我的遗志。”

孝子听完父亲的遗训，叩头流血，哭着答道：“儿子司马迁虽然驽钝，但是请允许我将父亲搜集的历史资料一个不漏地整理起来，完成您的遗志，写出《史记》，不敢有丝毫怠慢！请父亲放心！”

老人勉力地会心一笑，紧握的右手松弛下来，眼光失去了最后的生色……

儿子抱着父亲僵直的身体嚎啕大哭，瘦弱的身躯剧烈战抖着。

我不胜眼前悲凉的景象，又怕惊动了孝子，努力噤声，任泪水悄悄划落。

（未完，待续）